演出:長義閣掌中劇團
地點:大稻埕碼頭5號水門廣場
時間:2020/03/06 19:00

文 謝筱玫(駐節評論人)

近幾年布袋戲新創能量不容小覷。2018年真快樂掌中劇團《孟婆湯》獲得傳藝金曲獎及台新藝術獎的肯定,對傳統布袋戲已蘊積多時的改革企圖與實踐,不啻注入一劑強心針,鼓舞其他同業持續實驗,探索如何在保有傳統布袋戲的美與神之餘,還能融入新的表現手法,傳達屬於現代人的情思。

長義閣掌中劇團的《狐說聊齋》也是一個新創的佳例。先從空間的設計使用上來談,它在大稻埕碼頭戶外演出,舞台並非傳統布袋戲彩樓或是金光布袋戲的鏡框式牌樓,而更像自成一格的黑盒子,由一道略低於人身高的、矮牆般的黑屏隔開前後臺,讓演師可隱身其後,也讓觀眾聚焦在戲偶的動作與主演的口白上。黑牆前方有一樹桃花斜斜伸展「出牆」,在視覺上隔開左右兩個表演區,讓場景切換更迅速流暢,或疊合兩個時空、提供雙重視角。以簡單的物件擺設象徵不同場景,例如雕花精細的小屏風表示富豪的家屋、明鏡高懸的牌坊表示衙門外等。這道黑牆另有功能,左舞台部分可充作字幕投影板,右舞台黑屏則以流蘇黑線組成,供飾演作者蒲松齡的演員自由出入,面對觀眾抒發議論,或以「人」身與台上的「偶」提問、對話。

導演黃僑偉在空間與場面上的調度(人與偶、作者與角色之間對話),也呼應編劇陳崇民的企圖。此劇改編自《聊齋誌異》的商三官報父仇故事,但將原故事這位奇女子改為狐妖出身,並增添副線,讓三官宛如白素貞般欲體會人間情愛嗔癡,但未婚夫商臣發現其身分後立刻棄如敝屣。故事於是環繞著多層次的扮演/變身:狐化身為女子、女子復假扮為男子、他又在「演」穆桂英的時候,刺殺仇人。為了彰顯此一命題,說書人/作者現身說法,點出類似莎劇《皆大歡喜》(As You Like It)中「世界─舞台」的概念:「人生親像大舞台」,人一生扮演許多角色,靠各人演技拚搏,贏家則彷彿有開不完的演唱會,「人生是不能排練的戲劇」。

女主角商三官強韌堅毅,為了替恩人報仇,改扮男裝,加入戲班學戲,以伶人身分色誘反派,並在兩人票戲之間,執行復仇計畫。她假扮戲子的復仇大計獲得勝利,但身為狐想充為人卻被看破手腳。多層次的辯證,將「生活中的扮演」帶入原聊齋故事中,更豐潤其意涵,頗見野心與巧思。戲偶無人操作時,便是僵冷之軀殼,一旦注入人的聲音與動作,也彷如注入生命靈魂,偶戲很適合演繹後設情境,討論人生與扮演。

蒲松齡筆下的聊齋世界,往往藉著妖魔鬼怪諷諭對照世道,傳達人比鬼還可怕、妖比人還有情有義的旨趣。原《聊齋》商三官故事非關鬼狐,但長義閣掌中劇團的改編在聊齋精神上加以「狐/胡說」。劇中兩位正面角色,都是狐妖。女主角商三官直爽俠氣,惜情重義;未婚夫商臣相較之下,則軟弱無能。兩狐並為師兄妹關係,師兄在一次火災中毀容,戴上如西洋音樂劇《歌劇魅影》(The Phantom of the Opera)中魅影的面具,也對女主角(師妹)一往情深。(兩人的台詞也頗華麗/文藝腔,例如「成全,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」、「若有一天迷失於茫茫人海間」云云)。不過,狐的敘事線有幾處仍顯牽強,例如商父與三官之間關係交代不明,(或許稱其「義父」較不致造成理解的混淆),結尾三官狐妖身分敗露,真心換絕情一段過於倉促。

劇中商家與商父慘遭火劫,起因官商勾結,此處令人聯想今日台灣在推動都市更新時,常發生所謂的釘子戶或古蹟莫名火災之事,借古喻今。劇末,三官近身仇人且大喝一聲之後,場上燈暗,造成懸念──究竟她復仇了沒?下一景是街坊耳語,各種死亡版本流傳,想像馳騁,我很喜歡這一段的轉場效果,復仇之重轉瞬間成為市井談資,(一篇篇聊齋故事或許也是這麼收集來的),頗有一種黑色幽默。這一景最後在里長伯說要去排口罩中結束,引述了熱騰騰的時事,聊齋的世界與我們並不遙遠。

這是一齣用心且有趣的新創作品。抒情的主題音樂貫串全劇,文場陣容堅強,口白精準,操偶亦細膩。長義閣掌中劇團在追求形式與內容的創新之餘,仍不忘布袋戲作為一門技藝之核心意義,進退有據。

文章源自: 青藝論網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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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中的扮演《狐說聊齋》